
我在沙特当司机见雇主院积水,顺手挖条水沟,次日富豪区的人全来了
第一章 沙漠里的暴雨
我叫林栋,三十二岁,山东人。来沙特六年了,在这片黄沙漫天的土地上,我做过装修、跑过运输、当过工地翻译,最后兜兜转转,干起了私人司机。
我的雇主叫法赫德,六十多岁,是个做石油设备生意的老商人。他在利雅得富豪区有一套大宅子,院子里种着从地中海运来的橄榄树,泳池里的水恒温二十八度,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是从意大利定制的。
有钱人的世界,我当司机的这三年见得多了。
但那天发生的事,超出了我这辈子所有的认知。
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。
利雅得的天说变就变,上午还热得能把鸡蛋烤熟,下午就乌云压顶,天黑得像世界末日。
我开车送法赫德去见他一个客户,回来的路上就开始下雨了。不是普通的雨,是那种老天爷像拿盆往下倒的暴雨。雨刷开到最大档都看不清路,路上的积水迅速上涨,底盘低的轿车直接熄火在路中间。
我把车开得极慢,用了平时三倍的时间才回到法赫德的宅子。
雨还在下,没有停的意思。
法赫德接到我的电话,说今晚不出门了,让我早点休息。
我的住处在大宅侧面的一排平房里,是给司机和佣人住的。虽然简陋一些,但有空调有热水,比我在城中村租的那间地下室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。
打在铁皮屋顶上,声音大得像有人在上面敲鼓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起来站在门口抽烟。
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。
第二章 院子里的湖
法赫德家的院子很大,前院后院加起来少说有两千平米。院子铺的是那种渗水性能不太好的石材,平时看着挺气派,但经不起这么大的雨。
第二天一早雨停了,我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院子。
前院已经不成样子了。
积了至少二十公分深的水,半个院子泡在黄泥汤里。那些从意大利运来的石狮子,底座全淹在水下面,远远看去像两只蹲在水里的蛤蟆。
橄榄树的根部泡在水里,树叶开始发黄。法赫德最心疼的就是这些树,从地中海运过来每棵花了上万美金,要是泡死了,老爷子得心疼好几年。
我站在走廊下面看了半天,佣人们已经拿着扫帚和水桶在往外舀水了,但那点人力在这片汪洋面前,简直是杯水车薪。
排水口堵了。
这座宅子的排水系统设计得其实不错,地下埋了很粗的排水管,直通外面的市政管网。但利雅得这种地方,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雨,排水管道疏于维护。经过一个旱季,落叶、泥沙、塑料袋、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,把排水口堵得死死的。
水出不去,就只能积着。
佣人头头阿卜杜拉是个四十多岁的埃及人,在法赫德家干了十几年。他站在水里,指挥着几个佣人用棍子捅排水口,捅了半天也没捅开。
我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排水口的位置在院子的东南角,上面盖着一个铁篦子。水从四面八方流过来,在篦子上面打着旋,就是下不去。
“堵死了。”阿卜杜拉擦着汗对我说,“得找人来修,但这个时间找不到人。”
我蹲下来,透过铁篦子的缝隙往下看。
管道口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堵住了,像是一堆烂树叶和塑料袋缠在一起,塞得严严实实。
用棍子捅是捅不开的,得把铁篦子掀开,伸手进去掏。
但铁篦子是焊死的,掀不开。
我看着那片积水和院墙外面——外面是一条马路,马路对面是另一栋豪宅。院墙跟马路之间有一小片空地,长着一些杂草,比院子的地势低不少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“阿卜杜拉,院墙下面能不能开个洞?”
阿卜杜拉愣了一下:“开洞?”
“对,在墙根底下开个洞,把水排到外面去。外面地势低,水能流走。”
阿卜杜拉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老爷不会同意的。这是他的院墙,不能随便动。”
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。法赫德这个人,对房子和院子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讲究。这面院墙用的石材跟主体建筑一样,是从西班牙运来的花岗岩,我在墙面上动个洞,他非得跟我急。
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扎了根一样,怎么都拔不掉。
水排不出去,院子里的植物要死,泳池的设备要泡坏,光是这些损失就够法赫德心疼的了。相比之下,在院墙上开个临时排水口,事后再堵上,似乎是一个更划算的选择。
当然,这不是我有资格做的决定。
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第三章 一把镐头
我回到住处,翻出一把镐头和一把铁锹。
镐头是我上次帮法赫德修花园小径时买的,用完之后就扔在了工具棚里。铁锹是佣人们平时挖土种花用的,就靠在工具棚的墙上。
我扛着这两样东西走到院墙边,先拿铁锹在墙根底下挖了一个坑,把表面的土层挖开,露出墙体的基础。
然后我举起镐头,对着墙根砸了下去。
第一下,花岗岩上只留下一个白印子。
第二下,镐头弹了回来,震得我虎口发麻。
第三下、第四下、第五下……
我不知道砸了多少下,胳膊都酸了,墙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。
阿卜杜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。
“你真要挖?”
“挖。”我说,“你帮我看着,老爷要是问起来,就说是我一个人干的。”
阿卜杜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我以为他是不想掺和,去别处干活了。
没想到过了几分钟,他又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把大锤和一个钢钎。
“这个好使。”他说。
我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两个人在院墙底下轮流砸了将近一个小时,终于从墙根掏出一个直径二十多厘米的洞。
水找到了出口,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。
黄褐色的泥水穿过洞口,流到院墙外面的空地上,顺着地势流向远处的低洼处。
院子里的积水一点一点地往下降。
先是石狮子的底座露出来了。
然后是那些橄榄树的根部。
最后是整个院子都露了出来,地上一片狼藉,全是淤泥和落叶,但水没了。
阿卜杜拉用一块木板暂时挡住了那个洞,以防外面的东西流进来。
我收起镐头和铁锹,浑身是泥,累得坐在地上喘气。
法赫德上午没出来,他一般睡到十点多才起。等他起来的时候,院子里的水已经排得差不多了。他站在走廊下看了一圈,皱了皱眉,但没有问什么。
大概是佣人们已经跟他汇报过了。
他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说不上是感谢还是别的东西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我说。
这件事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。
我没想到,第二天会发生的事,会彻底改变我在这个国家的生活。
第四章 富豪区的清晨
第二天早上七点多,我刚起来,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。
不是一辆车,是很多辆车。
我从窗户往外看,看到院门外面停了一长串豪车。奔驰、宝马、雷克萨斯、还有几辆我认不出牌子的顶级豪华轿车,沿着马路排了几百米。
车上下来的都是西装革履的男人,有的穿白袍,有的穿西装,但不管穿什么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他们站在法赫德家的院门口,三三两两地交谈着,不时往院子里的那个方向看。
我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阿卜杜拉就跑了过来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。
“林栋,老爷叫你。”
“叫我?什么事?”
“来了很多人,”阿卜杜拉指了指院门口,“都是来见你的。”
“见我?”我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。”阿卜杜拉的表情很认真,“都是这条街上的住户,听说你帮老爷排了积水,都来找你帮忙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就是一个司机,挖个水沟完全是顺手的事。这帮富豪区的住户,每个人家里都有管家有佣人有园丁,再不济也能花钱找专业公司来解决问题,不至于来找我吧?
但我低估了两件事。
第一,这场雨有多大。
第二,这些有钱人在某些情况下有多无助。
我跟着阿卜杜拉走到前院,法赫德正站在院门口跟几个人说话。
看到我来了,他招了招手。
“林栋,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那些人齐刷刷地看向我。
七八双眼睛,有鹰钩鼻的、有大胡子的、有戴着金丝眼镜的,但目光全都一样——急切。
法赫德指着我对那些人说:“就是他。我的司机,中国人。昨天帮我的院子排了水。”
一个穿着白色长袍、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前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跟我说:“你好,我是萨勒曼,两条街以外的住户。我的院子到现在还全是水,你能不能去帮我看一下?”
另一个人也凑了过来:“我家也是,水排不出去,几个排水口全堵了。我叫人来修,最快的也要三天后。你能不能先帮我去看看?”
“我出钱,你开价。”第三个人直接抛出了这句话。
我站在原地,脑子飞速地转。
我不是工程师,更不是排水专家。我就是个当过几年兵、在工地上干过活的普通人。挖个洞放水这种事,随便一个人都能干。
但他们找的不是专家,是一个愿意动手的人。
在这条街上,管家负责管理家务,佣人负责打扫卫生,园丁负责修剪花草。每个人都有明确的职责范围,谁也不越界。
院墙底下挖洞这种事,不在任何人的职责范围内。
佣人们不会做,因为没人吩咐过。管家们不会做,因为不体面。园丁们不会做,因为那不是种花。
他们缺的,是一个“不怕脏手”的人。
“我可以去看看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保证一定能解决。而且我不要钱。”
那几个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你不要钱?”萨勒曼一脸不可思议。
“不要钱。”我说,“但能不能解决,我不敢保证。”
“去看看!”萨勒曼一把拉住我的胳膊,“你跟我去看看,能解决最好,不能解决我请你吃饭。”
我看了看法赫德。他点了点头,意思是“去吧”。
我跟萨勒曼上了他的车。
回头看了一眼法赫德,他站在院门口,负着手,表情很微妙。
像是有点自豪,又像是有点后悔。
现在我明白了——他自豪的是他的司机有本事,后悔的是没早点想到这个办法。
第五章 萨勒曼的院子
萨勒曼的家在两条街之外,比法赫德的宅子还要大。
院门是那种电动推拉式的,上面雕着繁复的阿拉伯花纹。车开进去以后,我看到了一个比法赫德家更加壮观的“湖泊”。
整个院子全泡在水里。
水最深的地方已经没过膝盖,花园里的灌木只露出一个头,在水面上像一个个绿色的浮标。
院子的地势比路面低,雨水从四面八方流进来,但出不去。排水口全堵了,水就只能积蓄在这里。
萨勒曼带着我绕院子走了一圈,指着几个位置告诉我那是排水口的位置。
我蹲下来看了看,情况跟法赫德家差不多。铁篦子下面堵得死死的,而且堵得更严重。
但这里有一个法赫德家没有的问题——院墙外面的地势比院子还高。
这就是说,即便我在墙上开洞,水也流不出去,反而会从外面倒灌进来。
萨勒曼看到我皱眉,紧张地问:“不行?”
我没说话,走到院墙边上,往外看了看。
墙外面是一条马路,马路的另一侧是一大片空地,比院子的地势低不少。
“外面那块空地是谁的?”我问。
萨勒曼想了想:“不知道,可能是市政的。”
“如果我把水排到马路上,再顺着马路流到那块空地里,可以吗?”
萨勒曼犹豫了。
在马路上挖沟排水,这事要是让市政的人知道了,说大不大说小不小。有钱人虽然有钱,但也不想惹麻烦。
但看了看院子里的那片汪洋,萨勒曼咬了咬牙。
“挖。”
第六章 第二次挖沟
这一次,我有了经验。
先找到了院子地势最低的位置,然后用石灰粉在地上画了一条线,从那个位置一直画到院墙根底下。
萨勒曼让他的佣人把工具拿来,一把镐头、两把铁锹、还有一个电镐——这个倒是省了不少力气。
我先在院墙根底下开了一个洞。
这回比法赫德家好挖多了,因为萨勒曼家的院墙不是什么名贵花岗岩,就是普通的水泥砖墙。电镐打上去,十几分钟就开出了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洞。
然后我顺着那条石灰线,开始挖沟。
从院墙的洞开始,一路往院子里面挖,挖出一条浅浅的水沟,连通各个积水区域。
萨勒曼和他几个佣人也跟着一起干,挖土、搬石头、清理淤泥,忙得满头大汗。
挖了大概两个小时,一条蜿蜒的水沟把院子里的积水引到了墙根下面的洞口,水哗哗地往外流,流到马路上,再顺着马路流到那片空地里。
萨勒曼站在院子里,看着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,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惊喜。
“通了!真的通了!”他拍着手,用阿拉伯语跟他的佣人们说着什么,大家都笑了起来。
水排完以后,院子里留下了一层厚厚的淤泥,但这已经是小事了。
萨勒曼拉着我的手,反复说着“舒克伦”——阿拉伯语的“谢谢”。
“我说了不要钱。”我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,“你请我喝杯茶就行。”
萨勒曼大笑起来,让佣人去准备茶和点心。他拉着我在院子里的凉棚下坐下,亲自给我倒了杯红茶,加了满满两勺糖。
“你叫林栋?”他用英语问我。
“对。”
“中国人?”
“对。”
“中国人会的东西真多。”萨勒曼感慨道,“我的工程师说要三天才能来人,你三个小时就搞定了。”
“这不难。”我说,“就是水往低处流的事。”
萨勒曼摇了摇头:“不是难不难的问题,是没人愿意干。”
我看着他,他说的没错。
在这条街上,每个人都穿着昂贵的衣服,住着豪华的房子,开着名贵的汽车。他们的手用来签合同、握笔杆子、端起水晶杯喝红酒,但没有人愿意握镐头和铁锹。
不是因为他们不会,是因为他们觉得不体面。
而我没有这个顾虑。我本来就是干活的命,不怕脏手。
第七章 一传十十传百
喝完茶,萨勒曼亲自开车送我回法赫德家。
一路上,我的手机一直在响。
我还没给自己买本地手机号,用的还是法赫德家的固定电话。这些电话是打到法赫德家的,阿卜杜拉接了一个又一个,全是找我帮忙的。
“林栋,又有人来电话了。”阿卜杜拉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麻木,“今天第十七个了。”
“十七个?”
“对。”阿卜杜拉掰着手指头数,“都是这条街上的住户,还有一个是隔壁那条街的,说是朋友的朋友告诉他的。”
法赫德坐在客厅里喝茶,听着阿卜杜拉的汇报,脸上的表情很微妙。
“林栋,”他开口了,“你今天帮萨勒曼解决了?”
“解决了。”
“怎么解决的?”
“在墙上开了个洞,挖了一条水沟。”
法赫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你打算帮多少人?”
我想了想。
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想过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老实地回答,“有人找我,我就去。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法赫德放下茶杯,看着我。
“你今天已经帮了两家。如果明天有二十家找你,你还去?”
“去。”
“那你的司机工作怎么办?”
这话问住了我。
我是法赫德雇的司机,不是专职挖水沟的。我拿着他的工资,但不能本末倒置。
法赫德看穿了我的心思。
“这样吧,”他说,“这几天你不用开车了。我出门叫别的司机送。你去帮那些人解决问题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该收钱就收钱。”法赫德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不要钱,他们反倒不放心。你收一点,他们安心,你也划算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法赫德不愧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,对人心的把握比我准多了。
“那收多少?”我问。
“你自己定。”法赫德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林栋,你在我这干了三年,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老实人。老实人吃亏,我看不惯。”
第八章 开工
从那天下午开始,我的“业务”就停不下来了。
先是上午去的萨勒曼——他已经开始帮我介绍客户了。
他的邻居哈立德,跟我住同一条街,院子里的水也排不出去。萨勒曼直接带着我去了哈立德家,我看了看院子,跟萨勒曼家情况差不多,两个小时搞定了。
哈立德当场要给我五百里亚尔——折合人民币将近一千块。
我推辞了一下,他硬塞给我了。
“你要是不收,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哈立德说,“拿着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我把钱收下了,但心里有点虚。
挖一条水沟,收五百里亚尔,这活也太好赚了。
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,这笔钱不是白拿的。
第三天,来找我的人已经不只是这一条街的了。
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了出去,利雅得好几个富豪区的人都听说了——有一个中国人,会解决院子积水的问题,速度快、效果好、不收高价。
我每天从早上七点出门,一直忙到太阳下山。一家接一家,连轴转。
有时候一天跑五六家,有时候一天跑七八家。
每一家的情况都不一样,但核心问题都一样——水排不出去,所有的排水口都堵了。
堵的原因也差不多——一个旱季下来,落叶、泥沙、垃圾把管道堵得死死的。物业平时不做维护,一场暴雨下来全部瘫痪。
我的解决方案也不完全一样。
有些院子地势比外面高,挖个洞就能排水。
有些院子地势比外面低,就得先找到外面的低洼处,再把水引过去。
还有一种最麻烦的——院子的地势跟外面持平,外面也没有低洼处,水排不出去。这种就得想办法把水抽走,或者临时挖一个蓄水池,等市政的排水系统恢复以后再排出去。
每一种情况,我都有自己的办法。
不是因为我是天才,是因为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,什么活都干过。挖沟、修渠、通水道这些事,对我来说就是家常便饭。
但在这条街上住着的人眼里,跟变魔术没什么区别。
第九章 那座特殊的院子
第五天下午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
打来电话的人自称是纳伊夫,住在利雅得西郊的一个别墅区,距离法赫德家有大约四十分钟车程。
“我的院子积水已经五天了,”纳伊夫的声音很焦急,“请了三个工程队来看,都说要挖开整个院子换排水系统,费用要几十万里亚尔。我听说你帮很多人解决了问题,你能不能来看看?”
我答应了,毕竟活儿已经接了这么多,也不差这一个。
第二天一早,我自己租了辆车,开到了纳伊夫说的地址。
这个别墅区比法赫德住的那个还要高档。每一栋别墅都有独立的围墙和大门,院子最小的也有上千平米。街道宽阔整洁,路边种着棕榈树,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人工花坛。
纳伊夫的别墅在最里面,占地面积几乎是别人的两倍。
但院子的状况,惨不忍睹。
积水深度目测超过四十公分,整个院子就是一个大池塘。花园完全被淹了,只剩下几棵高大的棕榈树和一棵树冠巨大的老榕树露出水面。
最惨的是那个下沉式的庭院——原本是一个很漂亮的下沉式花园,中间有一个喷泉,四周是台阶和花坛。现在那个下沉式庭院已经完全被水灌满了,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水池,水面跟地面齐平。
纳伊夫五十多岁,微胖,留着修剪得很精致的胡子。他穿着一件昂贵的亚麻衬衫站在走廊上,脸上写满了无奈。
“林先生,”他用英语跟我说,发音很标准,应该受过很好的教育,“你看这个院子,还有救吗?”
我蹲下来看了排水口——不止一个,至少有七八个,分布在院子的不同位置。每一个都被堵得严严实实。我用一根长铁钩探进其中一个排水口,钩出来一团黑乎乎的烂树叶和泥沙。
但问题是,即便我把排水口全部清通了,水也排不出去。
因为纳伊夫家的院子地势比外面的马路低将近一米。市政管网的水位比院子里的水位还高,水根本流不进去。
这就不是挖一条水沟能解决的事了。
纳伊夫看到我皱眉,更加焦虑了。
“你来之前,一个工程队跟我说,要解决这个问题,必须挖开整个院子的地面,重新做一套带提升泵的排水系统。预算至少五十万里亚尔。”
五十万里亚尔。
超过一百万人民币。
我不动声色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。
五十万里亚尔不需要,根本不需要。院子积水的问题,核心不是排水系统不够好,而是院子地势太低。只要能把水引到比院子更低的地方,问题就解决了。
“纳伊夫先生,”我站起来,环顾四周,“你这个院子外面,有没有比院子地势更低的地方?”
纳伊夫想了想:“后院外面是一条小河沟。”
“河沟?”
“雨季的时候会有水,旱季是干的。但那个河沟离我们家有差不多两百米。”
我走过去看了看。
后院院墙外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长满了杂草。穿过空地,是一条干涸的河沟,大概有三米宽、一米多深。
河沟的地势比院子低了将近两米。
如果能把院子里的水引到那条河沟里,问题就解决了。
两百米的距离。
不用挖开整个院子,只需要在院墙根底下开一个洞,然后沿着空地挖一条两百米的明渠,把水引到河沟里去。
工程量不小,但不是做不到。
而且成本比五十万里亚尔低多了。
“我试试。”我对纳伊夫说。
第十章 两百米水渠
说干就干。
纳伊夫叫来了他所有的佣人和园丁,一共十二个人,加上我从外面雇了六个临时工,凑了将近二十个人的队伍。
我先用水平仪确定了院子内外的高差,然后在院墙根底下开了三个排水口,而不是一个。因为院子太大,一个排水口不够用,水排得太慢。
三个排水口分别对应院子的三个低洼区,每一路水都通过独立的明渠引向院墙外面的空地。
院墙外面的那段是最难的。
两百米的明渠,要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。空地表面看起来平,但实际有高有低,需要不断调整渠道的走向和坡度,确保水能一直往前流。
我在农村干过挖渠的活,知道怎么找坡。
不能全靠肉眼判断,得用水平尺一段一段地量。
先挖出一段基准渠道,然后在上面拉一根水平线,用水平尺测量每个点的相对高度,高了就挖深一点,低了就填土垫高。
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很费时间。
整整两天,我带着二十个人,在四十多度的高温下挖了两百米的水渠。
太阳晒得皮肤生疼,汗流到眼睛里杀得睁不开。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又晒干,晒干了又湿透。
纳伊夫过一会儿就让人送来冰镇饮料和水果,时不时亲自过来看一眼进度。
第三天傍晚,渠道挖通了。
我把院墙根下面那几个临时挡板抽掉,水哗哗地从院子里涌出来,沿着明渠往前流。
水流得很慢,但一直在流。
一米、两米、五米、十米、五十米、一百米……
水流过之处,干涸的土地变得湿润,杂草被水冲得东倒西歪。
水越来越深,流得也越来越快。
最后一段的时候,水流开始加速,冲进了那条干涸的河沟里。
河沟底部那些干裂的泥土,一遇到水就咕嘟咕嘟地冒泡,发出一种喝了很久水终于喝到的声音。
水继续流,河沟里汇成了一条小溪。
虽然很浅,但水流不断。
这就够了。
院子里的水面开始下降。
因为院子太大,水降得不快,但肉眼能看到水位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退。
纳伊夫站在院子边上,看着那个水位线一格一格地下降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“通了?”他问我。
“通了。”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但要让水流快一些,可以再增加两个排水口。今天太晚了,明天我再弄。”
纳伊夫一把抓住我的手,两个手握着,握得很紧。
“林先生,你要多少钱?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你开价,多少我都给。”
“不用给。”我说,“材料费是你自己出的,人工费我也没出钱,就是花了点力气。力气不值钱。”
“这不只是力气!”纳伊夫提高了声音,“你帮了我一个至少五十万里亚尔的大忙!”
“那就当是交个朋友吧。”我笑了笑。
纳伊夫看着我的眼神变了。
那个眼神里,有一种富豪对穷人很少有的东西——敬意。
“林先生,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。别人帮了忙都要钱,你不要。别人做不了的你能做。你这样下去,会很有出息的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第十一章 名声
那条水渠的事,不知道怎么又传出去了。
也许是纳伊夫在聚会上跟人说了,也许是他的佣人们传出去的。总之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整个利雅得的上层圈子里疯传。
接下来的一周,我接到的电话比以前翻了好几倍。
不光有利雅得的,还有吉达的、达曼的,甚至有一个是从阿联酋打来的。
“林先生,听说你在利雅得帮人解决了院子积水的问题?我们这边也下了暴雨,我家的院子全泡了,你能不能飞过来一趟?”
去阿联酋?我连想都没想过。
我跟法赫德请了半个月的假,法赫德二话没说就批了,还借给我一辆越野车,说我跑来跑去没车不方便。
这半个月里,我跑了至少四十户人家。
有些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解决了,有些花了一整天。
每一个案例都让我积累了新的经验,也让我对这个国家的排水系统有了更深的了解。
沙特这个国家,缺水。
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场雨。
正因为缺水,所以整个国家在基础设施建设的时候,对排水这个事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城市的下水道系统很简陋,住宅小区的排水管道更简陋,至于私人别墅的院子里,就更没人管了——反正也不下雨,管它干嘛?
但气候变化是全世界的事,沙特也逃不掉。
近几年,沙特的暴雨越来越频繁,雨量越来越大。以前十年一遇的暴雨,现在一年就要来一两场。
基础设施跟不上,一遇到暴雨就瘫痪。
积水、内涝、房屋进水,这些问题会越来越普遍。
我这个临时挖水沟的办法,虽然能解决眼前的问题,但不是长久之计。
但眼下,先解决能解决的。
有一天我跟一个客户聊起这个话题,对方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先生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把这个事做成一个生意?”
“生意?”
“对。你帮我们解决了积水的问题,我们付你钱。你别不要钱,那是你应得的。而且你收了钱,才能更好地帮更多的人。”
我认真想了想他的话。
他说得对。
我一直不收钱,一方面是觉得这活儿不值得收钱,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自信——我毕竟不是专业的,万一出了什么问题,收钱就不好说话了。
但仔细想想,挖水沟这种事,专业不专业,看的不是文凭,是结果。
结果对了,就是专业的。
从那天开始,我定了收费标准。
简单的活儿,收五百到一千里亚尔。
复杂的活儿,收一千到三千。
像纳伊夫那种两百米水渠的大工程,收五千。
这个价格,比那些工程公司便宜了不知道多少倍,但对于我来说,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。
短短半个月,我赚的钱比我当司机一年的工资还多。
第十二章 法赫德的提议
一天晚上,我回到法赫德家,他让管家请我去他的书房。
法赫德的书房在三楼,很大,四面墙全是书架,上面摆满了阿拉伯语、英语和法语的书籍。书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银质咖啡壶。
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,示意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林栋,”他一边给我倒咖啡一边说,“这半个多月,你帮了多少家?”
“四十多家。”我算了算。
“赚了多少钱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“大概四万里亚尔。”
法赫德点了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,像是在心里已经算过这个数了。
“你知道,这条街上还有多少人家院子的积水没解决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至少还有三十家。”法赫德说,“整个利雅得,至少有几百家。而且不止今年,明年的雨季还会再下暴雨,到时候又会积水。”
我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。
“我想跟你合伙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合伙?”
“你出技术,我出资本。”法赫德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,“我们成立一个公司,专门做住宅排水系统维护和改造。你的方案可以解决很多人的问题。我们不需要像那些大工程公司那样报价,走量就行。每家收费低一些,但客户多,也是一门不错的生意。”
“你六我四。”法赫德竖起手指,“你占大头,毕竟技术在你手里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翻江倒海。
来沙特六年了,从最底层的苦力干到现在,我见过太多在这里淘金成功的中国人,也见过太多灰溜溜回国的失败者。
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前者。
但法赫德的提议,让我看到了一条以前从没想过的路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我说。
“不急。”法赫德端起咖啡杯,“但别太久。雨季还没完全过去,这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第十三章 转变
那天晚上,我在住处想了很久。
公司的事可以先放一放,眼下更紧迫的事情,是我需要一个帮手。
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每天四五家、五六家,从早干到晚,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。第二天起来浑身酸痛,手上全是磨出来的水泡,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。
我需要一个助手。
一个能帮我分担重活的人。
我第一个想到的,是法赫德家的佣人,哈桑。
哈桑二十出头,巴基斯坦人,话不多,但干活很实在。我在前院挖水沟的时候,他就站在旁边看,后来主动帮我递工具、搬石头,第二户人家开始,他已经能打下手了。
这小子是个好苗子。
“哈桑,”第二天干活的时候我跟他说,“我打算自己干了。你要不要跟我干?工资肯定比你现在的多。”
哈桑手里拿着一把铁锹,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犹豫。
“林先生,我怕老爷不同意。”
“我去跟他说。”
法赫德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。哈桑在法赫德家就是普通的佣人,工资不高,可有可无。与其让他干杂活,不如让他跟着我,以后公司成立了也算个老员工。
哈桑跟我走的那天,高兴得差点哭了。
他说他在沙特干了六年,从没遇到过一个愿意带他出头的人。
“林先生,你以后就是我大哥。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叫我大哥,叫林哥就行。”
“林哥。”
“嗯。”
从那以后,我身边慢慢多了一些人。
先是哈桑,然后是一个埃及人、两个孟加拉人、还有一个跟我一样从中国来的小伙子。
五个人,一辆租来的皮卡,后备箱里装满了镐头、铁锹、水平仪、水泵和软管。
每天天一亮就出门,太阳下山才收工。
效率比以前高多了。以前我一个人一天最多做两家,现在五个人一天能做四五家。
大家的收入也上来了。每个人每天能分到三四百里亚尔,比他们以前当佣人、当搬运工赚的多得多。
那些来帮忙的富豪们,有时候会请我们喝咖啡、吃点心,有时候会拉着我们聊天。
他们对我很好奇。
一个中国人,怎么会想到在沙特的富豪区帮人挖水沟?
我跟他们说了我的经历。
六年前,我揣着三千美金来到沙特。那时候我连英语都说不利索,更别说阿拉伯语了。在工地上搬过砖,在市场里卖过货,在餐厅里洗过盘子。
后来学了英语,学了阿拉伯语,考了驾照,给法赫德当了司机。
再后来就是你们知道的——挖水沟。
“所以你不是工程师?”有人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能解决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?”
我想了想,说了实话。
“因为你们请的那些工程师,学的都是怎么用机器,怎么算预算,怎么画图纸。他们不会上手干活。我能。我在农村长大,从小就会干这些。就是一个经验的问题。”
那些人听了以后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有人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。
“林先生,你比那些工程师值钱多了。因为他们离开机器就什么都做不了,而你可以。”
第十四章 第一笔大单
有一天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对方是沙特阿拉伯一个房地产开发集团的副总裁。他们在利雅得郊区开发了一个高端住宅项目,占地两百多万平方米,包括五百多栋别墅和配套的社区设施。
项目去年完工了,第一批住户已经入住。但前段时间的暴雨让整个社区变成了水城。
“我们的排水系统在设计上没有问题,”副总裁在电话里说,“但实际运行中出现了严重的堵点。我们的工程团队找了两个月,一直没找到问题出在哪。”
“你确定找对了人?”我问,“我就是个挖水沟的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副总裁说,“我听说过你的事情。你帮纳伊夫家解决了那个五十万里亚尔的难题。我们的项目也有类似的问题。你来,我们当面谈。”
挂了电话,我深呼吸了好几次。
两百多万平方米的项目。五百多栋别墅。
这是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规模。
我带着哈桑去了这家公司的总部。副总裁亲自在门口接我们,带着我们参观了整个项目。
社区的积水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。
主干道上的积水最深处将近一米,不少别墅的一楼都进了水。
住户的投诉电话打爆了物业,物业又把这个锅甩给了开发商。开发商已经在这件事上花了上百万里亚尔,但问题始终没有解决。
“我们的工程师说,整个排水系统是合格的。堵塞是因为外部管网的水位太高,导致社区内的水流不出去。”副总裁说,“但市政那边说他们的管网没问题。两边互相推,谁都不认。”
我蹲在路边,用手电筒照了照雨水箅子下面的情况。
跟我在那些私人院子里看到的情况差不多——落叶、泥沙、垃圾,堵得死死的。
但这个项目的问题远远不止这个。
“你们的排水管网,多久没清理了?”我问。
副总裁愣了一下。
“项目才交付不到一年……”
“交付之前呢?施工的时候,有没有泥沙掉进管道里?”
副总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的排水管道,当初施工的时候有没有做闭水试验?有没有做CCTV检测?”
“什么?”
“闭水试验,CCTV检测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就是把摄像头放进管道里,看里面有没有堵塞、有没有破损。”
副总裁的表情更不安了。
这些术语我本来也不懂,是我这一个多月恶补的。
自从开始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,我发现光靠农村的经验不够了。我开始上网查资料、看视频、学那些专业的知识。
闭水试验,是排水管道施工完以后必须做的一项检测。往管道里灌水,看水位下降的速度,判断管道有没有渗漏。
CCTV检测,是把一个带着摄像头的机器人放进管道里,拍下管道内部的情况,看哪里有问题。
这两项检测,是这个行业的良心。
做了,就能保证管道是通的。
不做,就是把问题埋在地下,等以后爆发。
“我想看看你们管道的竣工图。”我对副总裁说。
第十五章 地下迷宫
副总裁让人把整个项目的排水竣工图搬了出来。
整整一箱子的图纸,摊开来铺满了整张会议桌。
我花了两天时间看这些图纸。
不是因为我学得快,而是因为我之前帮几十户人家解决过问题,那些经验让我学会了怎么读这些图——怎么看管道的走向、怎么找最低点、怎么判断排水口的设置是否合理。
看完这些图纸,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——不只是一个问题,是很多问题。
这个项目的排水系统,在设计层面没有问题。管道够粗,坡度够大,排水口的数量也够。
问题出在施工层面。
有几段主管道,按照图纸应该在最低点设置检查井和排水泵。但实际的检查井位置跟图纸对不上,有的甚至根本没有。
这意味着,这几段主管道的低点,水根本排不出去。
水从高处流到低点,然后就停在那里了,因为低点没有排水设施,也没有检查井可以进去清淤。
时间一长,泥沙和垃圾在低点慢慢沉积,越积越多,最后把整个管道堵死了。
上游的水还在不断流下来,流到堵点就过不去了,只能从检查井往外冒。
这就是为什么暴雨的时候,社区里好几个检查井像喷泉一样往外冒水——不是因为管道太细,而是因为下游堵死了。
整个社区就像一个人,肠道里堵了一块巨大的粪石,上面的东西下不去,就只能从上面吐出来。
“问题找到了。”我对副总裁说。
副总裁瞪大了眼睛:“真的?”
我把图纸上的问题指给他看,用最简单的话解释给他听。
副总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这些管道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都是埋在地下的。如果要修,是不是要把路面挖开?”
“那要看情况。”我说,“如果能从上游检查井把疏通设备放进去,把堵塞的沉积物打碎、冲走,就不需要挖开路面。”
“如果不能呢?”
“那就只能挖了。”
副总裁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接这个活儿?”
我心里早就有了一个数,但我没有马上报价。
“我先做一个小范围的试点。”我说,“选一段问题最严重的管道,我试着疏通。如果成功了,我们再谈整个项目。如果不成功,分文不取。”
副总裁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“你就不怕白干了?”
“不怕。”我说,“我对自己有把握。”
第十六章 试点工程
选定的试点区域,是整个项目积水最严重的一个片区。
包括三十多栋别墅和周边的主干道,总占地面积大约五万平方米。
问题最严重的那段主管道,长大约两百米,埋深三米多,管径六百毫米。按照图纸,这段管道应该有两个检查井,但其中一个在实际施工中被取消了,只剩下最末端的一个。
从上游的水流过来,在中间那个本应有检查井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低点。水到了那里就过不去了,泥沙和垃圾一年年地沉积,几乎把整个管道堵死了。
我先用管道潜望镜——就是一根长长的杆子,顶端带摄像头——从末端的检查井伸进去,往里拍了视频。
视频显示,管道里大约四分之三的截面被黑色的沉积物堵住了,剩下的一点点空间在缓慢地流水。
难怪整个片区会积水。总共六百毫米的管径,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毫米能过水。
工程队的方案是:挖开路面,找到那个本应有检查井的位置,从那里把沉积物清除掉,再做修复。预算大概是八十万里亚尔。
我的方案简单得多。
不需要挖路面,只需要从末端的检查井里放一个疏通喷头进去,用高压水流把沉积物打碎、冲走。
我花了大概三万块,在网上买了一套高压疏通设备。一台高压水泵,几百米长的软管,几个不同规格的疏通喷头。
喷头后面有向后喷射的喷嘴,高压水流向前推进的时候,会同时向后喷射,把管道壁上的沉积物冲刷掉。同时,喷头本身也会向前移动,像一条蛇一样在管道里游走。
到了堵点的位置,我换了一个穿透力更强的喷头。这个喷头的喷嘴不是向后的,而是向前和向后的都有。向前的喷头负责打碎堵塞物,向后的喷头负责把打碎的东西冲走。
我把软管放进管道里,打开高压水泵。
水压瞬间升到了两百巴。
软管开始剧烈抖动,然后缓慢地向前移动。
一米、两米、五米、十米……
软管几乎没有任何停顿,一直往前走。
走到大概八十米的时候,软管忽然停了一下,然后猛地往前窜了一截。
我知道,穿透了。
第一个堵点被穿过去了。
软管继续往前走,一直走到了一百五十多米的位置,才遇到了第二个堵点。
这次堵得更结实,软管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。
来回穿了三遍,确认堵塞物已经被打碎冲走以后,我把软管收了回来。
然后我让哈桑从上游的检查井放了好多桶水下去。
水顺着管道往下流,哗哗地响,流得非常通畅。
没有堵,没有积水,没有任何问题。
通了。
第十七章 验收
副总裁亲自来看验收。
我把潜望镜再次放进管道里,打开屏幕给他看。
管道内部干干净净,黑色的沉积物被冲走了,露出了管壁原来的颜色。从屏幕上看,甚至能看到管道尽头透进来的光。
通透了。
副总裁盯着那个屏幕看了足足有十秒钟,然后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这就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挖路面?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用换管道?”
“不用。”
副总裁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长长地吐出来。
“林先生,”他说“你知不知道,我们之前请了四家工程公司来看这个问题。每一家的报价都在五十万里亚尔以上,而且每一家都说必须挖开路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所以他们给你报的是置换管道的价格。我做的是疏通。区别在于,一个把管道换新的,一个把旧的修好。对于你这个情况,疏通就够了。”
副总裁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要多少钱?”
“这段试点,我说过不收钱。”我说,“但如果你们愿意把整个项目的疏通工程交给我,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报价。”
副总裁站起来,向我伸出手。
“成交。”
第十八章 正式签约
签约那天,是在这家公司的总部会议室。
法赫德陪我去的,还带了一个律师。
合同很厚,中文、英文、阿拉伯文三个版本,厚厚一沓。我大概翻了一下,核心内容就两条——我把整个项目的排水系统疏通干净,他们付我一百二十万里亚尔。
一百二十万里亚尔,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两百三十万。
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,我的手有点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激动。
法赫德在旁边看着我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我说过吧,”他低声说,“你会有出息的。”
我签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放下,抬起头看着会议室那头的副总裁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我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握得很用力。
走出那栋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利雅得的夜空很清澈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。
哈桑站在车旁边等我,看到我出来,紧张地问:“林哥,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哈桑高兴得在地上来回转了三圈,然后一把抱住了我。
这是我第一次被一个男的这么用力地抱,但我没推开他。
我拍了拍他的后背,说了一句:“咱们从今天起,不一样了。”
第十九章 新征程的味道
一百二十万里亚尔的合同,是我人生的一个分水岭。
从那以后,我的小团队不仅仅是一个疏通队,而是有了一份正式的合同,一个稳定的现金流,和一块能拿得出手的招牌。
我跟法赫德注册了一家公司,名字叫“绿洲排水技术公司”。
名字是法赫德起的。他说,在沙漠里,水渠就是绿洲的命脉。我们希望成为这个国家排水系统的一道保障。
以前我是那个在沙漠里迷路的旅人,不知道方向,不知道明天。
现在我是那个挖渠引水的人。
我知道水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我知道怎么把水引导该去的地方,不让它泛滥成灾。
这种掌控感,我以前从未体会过。
项目开工以后,我带着团队在公司项目现场住了将近两个月。
每天从早干到晚,把堵塞的管道一根一根地疏通。
我们不需要挖开路面,不需要动用大型机械,甚至不需要封锁道路。一台车、一台水泵、几根软管,外加两三个工人,就能把一段几百米的管道疏通干净。
这种施工方式,在这个国家的排水行业里,几乎是从未有过的。
因为这个国家从来就不缺钱。过去几十年的传统做法是“坏了就挖开换新的”,而不是“坏了先试试能不能修好”。
修好不如换新,因为换新的利润率更高。
但我的逻辑不一样。我的成本低,所以报价低。报价低,就有更多的客户愿意找我。更多的客户意味着更多的项目,更多的项目意味着更多的钱。
虽然每一单赚得不多,但量大啊。
而且,这个市场太大了。
利雅得有上百万栋建筑,每一栋都有自己的排水管道。这些管道大部分年久失修,堵塞严重。
这不是一个一百万里亚尔的市场,也不是一个一千万里亚尔的市场。
这是一个亿万级的市场。
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些。我只是一个司机,一个挖水沟的。
但当我签下那个一百二十万里亚尔的合同时,我忽然意识到——我不再是那个司机了。
第二十章 尾声
项目结束后两个月,利雅得又下了一场暴雨。
这场雨没有上一次大,但也不小。
我坐在法赫德家的客厅里,看着窗外的雨幕,心里有点紧张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我开车去公司项目现场转了一圈。
主干道是干的。
检查井没有冒水。
每一栋别墅的院子里都没有积水。
我在暴雨过后的社区里开车转了三圈,哈桑坐在副驾驶座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最后我把车停在路边,下了车,蹲在地上看雨水箅子下面的水流。
水在流,很通畅。
哈桑也下了车,站在我身后。
“林哥,”他的声音有点不一样,“咱们真的把问题解决了。”
我站起来,看着这片雨后的社区。
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闪着亮晶晶的光。
棕榈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,绿得发亮。
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、青草的味道、还有雨后那种说不清的好闻的味道。
我的眼睛忽然有点涩。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了六年前那个拎着行李箱来到沙特的年轻人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怕。
想起了在工地上搬砖搬到双手流血、在餐厅里洗盘子洗到凌晨三点、在市场里卖货被当地人骗得体无完肤的那些日子。
想起了法赫德第一次面试我时的那个眼神——那种带着怀疑但又愿意给一个机会的眼神。
想起了那个暴雨后的清晨,我在法赫德家的院子里,拿起镐头砸向院墙的第一个瞬间。
那个瞬间改变了一切。
法赫德在我离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。
“林栋,你知道吗,那天你在院子里挖水沟的时候,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你。我看到了你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。你不是在干活,你是在解决问题。这世上会干活的人很多,但能解决问题的人很少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利雅得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——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跟六年前我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,跟我一样。
法赫德说要跟我合伙开公司的时候,我说我考虑一下。
后来我想了很久,答应了他。
不是因为他能出资本,而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愿意把我看作合作伙伴的沙特人。
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,一个外国人能遇到这样的人,是运气。
但更重要的是,这个人出现的时候,你已经准备好了。如果你还没准备好,运气来了你也抓不住。
“林哥,有人来找你了。”
哈桑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停在路边,车窗缓缓降下来。
车里坐着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,三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剪裁精致的西装。
“林栋先生?”他用标准的英语问道。
“是我。”
他下了车,朝我走过来,递上一张名片。
“我叫阿卜杜拉·阿齐兹,代表阿齐兹家族。如果有时间的话,我们想跟您谈谈收购贵公司的事宜。”
收购。
我看着那张名片,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雨后的社区。
阳光正好,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。
那片我亲手疏通的社区,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这片光芒里。
没有积水,没有堵塞,没有抱怨。
干干净净。
像一张白纸,等着我写下新的故事。